Archive for December, 2018

往事回忆(三十一)感念晋察冀前辈

Saturday, December 29th, 2018

抗战期间,父亲(牛树才)于1939年10月调至晋察冀一分区,任地委组织部长。母亲(张文秀)在1940年4月调至一分区地委任妇委副书记,兼专区政府妇联主任,而当时的一分区妇委书记由父亲兼任。父母因此在一分区结识。1942年9月,母亲调离一分区,到晋察冀边区抗联,任妇女部副部长。同年,父母结婚,但直到1944年,为照顾夫妇关系,母亲才又调回了一分区,任一分区边区抗联组织部长,但时间很短,当年九月,晋察冀成立了四个二级区委和军分区,父母一起调往冀察区。

(以上内容参考了父母手稿)

父母在一分区、晋察冀共同经历了抗日战争期间的艰难困苦,也与晋察冀前辈们结下了深厚的友情。战争时代的这种友情,是生死之情,纯朴直率,延续一生一世。

70年代末,80年代初,我到北京工作后,与晋察冀的这些前辈,接触多了一些,也深深感受到了他们之间那种不分彼此的深情厚谊。

记得在北京我们见过张苏伯伯、李葆华叔叔、白文治叔叔、孙敬文叔叔、章蕴阿姨、李宝光阿姨……等不少前辈。荀昌五伯伯是父亲老乡,他们从年轻时结下的同志情谊更是深远。

当时走动比较勤的还有赵进叔叔(曾任聂荣臻秘书)和王晏旭阿姨夫妇,每次见到王阿姨她总是慈祥地问长问短,和蔼可亲的王叔叔见到我们更是十分高兴。

还有一件“雪中送炭”的往事,想起来,难免动颜。

当时母亲在衡水工作,父亲还没有分配工作。一次,父母从衡水来北京,住在赵叔叔、王阿姨家,临走时,无意中说到在衡水买不到取暖的炉子,赵叔叔听后马上把正在使用的炉子里的火熄灭,炉子很烫,他就把炉子搬到院子里,放在雪地上滚动降温,以便父母能够马上带走……

但在到北京工作之前,我们与这些前辈们接触不多,父母生前也很少跟我们谈及战争时期和解放后的往事。

作为后代,在晋察冀一分区的前辈中,小时候给我印象最深的可能是王国权夫妇(王叔叔在1942年晋察冀实行“一元化领导”之前,任一分区地委书记),大概是1955,56年期间,父亲调到上海时间不长,一日,王国权叔叔和夫人常玉林阿姨带着4,5岁的儿子来访。王叔叔身穿呢子大衣,戴着一副黑边眼镜,温文尔雅,气度不凡。当时他要出国,说是要带上我们姐妹三人中的一个,还问他的儿子喜欢哪个姐姐,想带谁一起去国外……。

我在以前的博文中写过,说当时要带我们之中的一个出国,可能就是逗着我们玩?不过最近与姐妹谈起此事,才知当时王国权叔叔是认真向父母提出的。常玉林阿姨与父亲同乡,父辈之间情同手足,所以父母也认真考虑了此事,还问过妹妹是否愿意与王叔叔一起出国。但我妹妹说不愿意,估计父母也真有点舍不得,因此作罢。那次应该是王国权赴东德任大使之前,在上海相会,是否专为此事,就不太清楚了。

到北京工作后,常见到任二机部顾问的张献金叔叔(早年参加红四方面军,曾任一地委社会部长等)。他经常闲赋在家,我周末有时去他家玩,与他的女儿们也就成了朋友。张叔叔与我们这些晚辈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代沟,说说笑笑,非常亲切和蔼。

父亲被“解放”较晚,77、78年时还未分配工作,曾在北京小住。他还请张献金叔叔到我们那个被化学所职工称为“鸡窝”的小平房里吃了一顿午饭,张叔叔对我爱人的手艺赞不绝口。

80年代初,我曾与弟弟一起登门拜访过王建中叔叔(时任一分区政治部主任)。一进门,王叔叔见到弟弟就感叹道:“和大牛同志年轻时一个模样!“ 。聊天中,王叔叔与我们谈起了父亲,对父亲不乏赞美之词。虽是屡建战功的军人,但王建中叔叔谈吐儒雅,通晓诗词,虽然话语不多,但热心诚恳,他为人的和善与谦逊,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。

记得是在70年代末,我到张献金叔叔家玩,他说我带你到杨成武叔叔家去吧,我想他可能有什么事要谈,就跟着一起去了。到后,先与赵志珍阿姨在客厅里聊了一会,杨成武司令从另一个房间进来,介绍后,他握着我的手仔细端详,亲切询问。我很少听父母谈及这些前辈,父母也从来没有带我们去见过他们,因此不了解父辈间的关系,当时比较拘谨。

但听我妹妹说,一次开会,偶遇赵志珍阿姨,我妹妹自我介绍后,赵阿姨拉着她的手,非常亲切热情,像见了久别的孩子,让我妹妹十分感动。

而我姐姐最近找出了赵阿姨在我父亲去世后给她写的一封信,读后,又一次体会到这些父辈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关心和爱护:

 

 

 

 

 

(图1)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图2)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图3)

图1、2、3,是赵志珍阿姨在1990年给我姐的回信。

 

我以前没有见过赵阿姨的这封信,那封信是写在1990年父亲去世之后。读到满纸的关爱之情,不禁热泪盈眶,感慨万分。

在这封信之后,我们谁也没有再见过杨叔叔与赵阿姨,主要是不愿为我们自己的事去打扰两位前辈,但现在想起来相当后悔,颇为伤感,思念之情,难以言表!

这些从抗日到解放战争一起走过来的前辈们,他们相互了解和理解,在困难时,也是相互关心和惦念着的。杨成武叔叔在一分区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,养病期间,父亲曾代理一分区地委书记,因这些战时的相处与理解,杨成武叔叔常以“外圆内方”一词评价父亲。

父亲54年因华东局变故,受到不公正待遇,从安徽到上海之后,晋察冀、一分区的许多老同志,为此不平。中央为父亲平反后,杨成武叔叔在上海见到父亲时,还很有些埋怨地说:“这些事,当时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讲呢?一分区大家都在问你呢!“

父母与晋察冀、一分区前辈们在战时凝结下了深厚的友情,他们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关心和爱护,正是他们浓于血的战友之情的延续。

圣诞节的随笔

Wednesday, December 26th, 2018

最近整理资料,见到了父亲 五十多年前写的几页随笔。

那年圣诞节时,单位给我父亲送了两盆花,花师傅介绍说是圣诞花,当时父亲不知道此花也叫一品红,因此对西方传统宗教节日对共产党人的影响,颇为感叹,曾草书随笔几页:

 
 
 
 
 
 
 在随笔中父亲提到,巧得很,圣诞节也是我弟弟的生日。弟弟从小就很认真地对待自己,生日前一天,提出要求,过生日时要吃面。

父亲当时因两年前突发心肌梗塞,已辞掉了领导职位,虽然重病在身,但为祖国建设出力的雄心依旧:
“仍然觉着前途很远,任务很重,正在青春,正在壮年”!

 读后,父辈的为国献身、他们的自强不息,让自己深感惭愧!

时代不同了,远在异国他乡,随乡入俗,三十年来,圣诞节对我们来说,只是又一个公共节假日,但几页五十多年前的随笔,却让这个圣诞节有了更多的沉思和感慨。

往事回忆(三十)燕南民众学校

Wednesday, December 26th, 2018

在河北保定地方志的网站中,有一曲阳县的文物遗存网页,其中列举了二十八个曲阳最重要的古遗址、古墓葬、古建筑、以及最有名的石刻石造石碑等文物。这二十八处(件)文物,二十七个均为清朝以前的文物,最后一件,是清朝之后的唯一重要文物,这就是”燕南民众学校”的一幅大理石雕刻的校匾。

网页中是这样介绍这一校匾的:

燕南民众学校石刻校匾:燕南民众学校始建于1926年,为了与当时曲阳国民党所建的“平民学校”区别,取名“民众学校”。为了使该校成为全县文化教育和秘密进行革命活动的中心,刻制一幅大理石校匾,中共党组织通过高子珍,请钱玄同和黎锦熙二先生,1932年7月15日分别为“燕南民众学校”题字和注音。字体为隶书,苍劲有力,瘦硬挺拔,别具风格。钱玄同是语言文字学家,黎锦熙是辞书专家,二先生都是社会名流。“

谈到燕南民众学校,需要简单介绍一下在20年代至三十年代初的曲阳,以及父亲在这段时间的经历。以下一段摘录自保定地方志:

“在党的创建初期,一批在北京、保定上学的曲阳籍青年学生接受了马克思主义。1922年,在保定育德中学读书的彭桂生加入中国共产党,成为曲阳最早的共产党员,此后,一批进步青年相继入团、入党。他们利用假期,在城内县立第一高小举办“民众班”,宣传马克思主义,使许多青年学生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

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,曲阳在外地读书的进步学生相继回乡,开办“补习班”,继续传播革命思想,进行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活动。在1928年创建了第一个革命活动阵地——燕南民众学校。“

父亲也就是在1920年,12岁在曲阳高小读书时,接受了共产主义思想。1923年,15岁时考入了保定直隶省甲种工业学校,主修纺织,他在学校参加了“曲阳黎明同乡会”,“书报介绍社”等进步团体。

(图一:1924年,16岁的父亲)

以下见博文《父亲简历》:

“1925年“五卅”运动中,牛树才组织学生罢课,游行示威,上街下乡宣传民主、爱国及进步思想,被选为学生会领袖和保定学联代表,因此被学校开除;

1925年9月,牛树才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,10月转入保定大中专业学校,做团的领导工作;1925年年底,因领导学生发起反对学校反动当局贪污腐败的学潮,再次被开除。

1926年,被学校开除后回到家乡,牛树才与一些进步青年,在曲阳城发起了“读书会”,每周聚会一次,组织阅读《响导周报》、《微声》等进步书刊,在曲阳各学校宣传新思想、新文化,同保守落后的旧文化势力作斗争,以扩大党的影响。“

(图二:1925年被甲种工业学校开除后全班同学临别留影,父亲-白衣上有记号)

(图三:1925年被甲工开除后校内团员留影,父亲-白衣坐者)

图二和图三照片是1964年王煜文前辈(其兄在照片中)寄给父亲的,父亲原照被烧毁。图三照片中文字:“森,怀是我们第一次受挫折的”,父亲原名为树森,另一同学“怀”,记不清姓名了。

1927年筹建“燕南民众学校 ”

维基百科词条中,简单介绍了燕南民众学校的成立和活动:

“1927年,筹建曲阳城厢平民学校(后改名燕南民众学校),牛树才任董事长兼校长。1931年,曲阳县建立了共产党组织,他即与县党组织取得联系,并以平民学校为掩护,从事中共地下工作”

在一些历史资料中,所列燕南民众学校成立日期不同,曲阳文物遗存中是1926年,而父亲所写的一篇几年烈士赵建庵的回忆文章中,成立日期为1928年春,综合对一些其它资料的考察,维基百科词条中所述:”1927年,筹建曲阳城乡平民学校“,应该是比较准确的。

父亲与曲阳革命烈士赵建庵(据一些资料上称,还有张涛、田里夫、刘培基、张亚平、杨剑豪)等九人,在1927年筹建了“曲阳城乡平民学校“, 1928年春正式成立。这是一所以宣传新思想、新文化为宗旨的学校,后改名“燕南民众学校“。取名“民众学校”是为了与曲阳国民党所建的“平民学校”有所区别。

当时父亲任董事长兼校长,赵建庵等任董事。这所学校是曲阳县的第一个进步组织,对宣传新思想,促进曲阳新文化的发展,起了良好的作用。也是曲阳县第一个革命活动中心。

1931年,曲阳县建立了共产党组织,父亲即与党组织取得联系,”并以平民学校为掩护,从事中共地下工作。“

在此期间,学校曾一度被国民党关闭,父亲及董事会成员,与反动势力周旋,保证了学校在白色恐怖中的生存,培养和保护了一代曲阳革命者,为曲阳革命活动筹集经费,进行救助被捕革命者等地下活动。

1932年7月15日,燕南民众学校请来了两位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、改革家、语言文字学家钱玄同和黎锦熙,请这两位国学大师为学校题字,并将题字制成了大理石石匾(现存于曲阳北岳庙内):

(图四、五:燕南民众学校校匾就、拓印)

在校匾上,校名上方,是一行注音符号,左方题字处“钱玄同题字”的右边,有一行注音符号,“黎锦熙注音”的右边也有一行注音符号,而校名下方,则是题字和注音的罗马数字日期。

一幅石匾,既有繁体文字,又有注音,还有罗马数字,三者并存,实为当时钱、黎等提倡的新文化运动的最好写照!难怪曲阳将此列为28个最重要文物,成为28个文物中唯一一件清朝之后的历史文物,这也是曲阳在共产党建党初期的革命历史见证。

钱玄同和赵元任,黎锦熙等数人曾共同制定了“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“。1935年,钱玄同抱病坚持起草了《第一批简体字表》,是中国实行简化字的先驱。


(图五、1927年燕南民众学校时期的父亲与冀明信)    (图六:照片背后1964年的父亲的题词)

图六照片背后的题词为:“戴眼镜者为万全县冀明信,乃当时甲工党的领导人,下落不明。”

1964年时,父亲还不清楚,在这张与冀明信分手时合影之后,冀明信去了平凉,一年之后,1928年6月17日,被国民党杀害于西安北门外,时年23岁。

1934年,学校被国民党查封,直到1945年才重建,此后的燕南民众学校,已与父亲无关。

1937年10月2日,日军占领曲阳城,并储备大量军用物资,作为其南进石家庄、西出太原的兵站。10月中旬,开辟晋察冀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115师一部,从阜平挺进曲阳,18日攻克曲阳城,这是我八路军出师以来解放的第一座县城。10月下旬,建立了晋察冀边区第一个抗日民主政权——曲阳县抗日政府。

父亲在1937年投身抗日战争,任曲阳城区抗日战地动员会主任,参加了第一个抗日民主政府的筹建,抗战中曾任中共曲阳县委组织部长,县委书记等职。

1939年10月父亲离开了曲阳,艰苦奋战整整10载,只是在1949年带队南下时,才得空再一次重踏故土。

现在曲阳县内,有一所燕南学校,为县直属重点国办小学,其官网介绍校史网页中指出:“这是我县宣传革命思想的阵地,也是我县党组织的摇篮,曾涌现出一大批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“。网页列举了历任校长,第一任校长为牛树才。